中国茶叶精讲：巴蜀茶俗——最早饮茶地的烟火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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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中国茶文化是一棵参天大树，那么它的根，深扎在巴蜀。

茶学界有一个公认的定论——巴蜀是中国乃至世界茶业和茶文化的摇篮。清初学者顾炎武在《日知录》中首次提出“自秦人取蜀而后，始有茗饮之事”，此后学术界对此基本没有疑义。早在3000多年以前，巴蜀先民就已经发现野生茶树的叶子可以食用。从先秦的野生采食，到西汉的茶叶市场；从唐代的禅茶堂，到清末“一市居民半茶客”的盛况——巴蜀茶俗的火热烟火，从未熄灭。本文将从历史溯源、文献实证、茶馆江湖、盖碗茶韵、龙门阵趣、当代传承六个维度，带你走进最早饮茶地的烟火茶事。

一、历史溯源：何以巴蜀为茶之摇篮？

巴蜀何以成为茶的摇篮？天时、地利、人和，三者兼备。

天时与地利：四川西部是高原、山地，东部是丘陵、盆地，印度洋的暖湿气流经雅鲁藏布江大峡谷等通道进入，与其境内的1400多条河流交汇，为茶树提供了适宜生长的温度和湿度。目前全球发现的山茶科植物共有23属380余种，我国就有15属260余种，大多分布于云南、贵州和四川一带。巴蜀地处原始茶树起源中心，自古便有野生茶树分布。

人和：据专家考证，“神农尝百草”的传说中，神农氏正是古代巴族的祖先，巴族曾在最强盛时到达鄂西、川东和黔北等大片地区——这一带正是茶的原产地。有茶史专家认为，神农这个氏族或部落最早就生活在川东和鄂西山区，正是他们在这里发现了茶的食用和药用价值。巴蜀先民最早开始吃茶、饮茶、种茶、制茶，并出现了茶叶市场。

公元前1066年，周武王伐纣时，巴蜀之地已将“香茗”列为贡品。《华阳国志·巴志》明确记载：“武王既克殷，以其宗姬于巴……丹、漆、茶、蜜……皆纳贡之。”这是中华茶史最早的国家记忆。

战国后期秦并蜀地后，茶文化随秦人东进中原。秦灭巴蜀（公元前316年） ，是饮茶习俗从中原走向全国的历史性转折点。

二、文献实证：从《华阳国志》到《僮约》的文字铁证

巴蜀作为最早饮茶地，有大量文献为证。

最早的地方志《华阳国志》不仅记载了巴蜀以茶纳贡周武王，还明确记载汉代广汉郡的什邡 “山出好茶” ，犍为郡“南安（今乐山一带）、武阳（今彭山一带）皆出茗茶”。《华阳国志·蜀志》记载：“南安、武阳皆出名茶”。

西汉时期，巴蜀茶事有了更清晰的记载。大文学家司马相如在《凡将篇》中将“荈诧”列为二十种药物之一。扬雄在《方言》中记载：“蜀西南人谓茶曰蔎”。

但最具里程碑意义的，是西汉末年王褒的 《僮约》 。这是我国也是全世界最早关于茶的明确文字记载。《僮约》中有两句关键记载：一是“脍鱼鳖，烹茶尽具”，说明西汉时期成都一带不仅饮茶已成风尚，而且地主富家已有专门的茶具；二是“武阳买茶”，说明当时的武阳（今四川彭山）已出现茶叶市场，茶叶已经商品化。家中来客时，“酤酒”“烹茶”款待，茶已成为蜀人待客的必备之物。

📊 巴蜀茶事早期文献一览表

文献	作者	时代	相关内容	意义
《华阳国志·巴志》	常璩	东晋（记西周事）	“丹、漆、茶、蜜……皆纳贡之”	最早的贡茶记载（约前1046年）
《凡将篇》	司马相如	西汉	“荈诧”列于二十种药物	茶首次入药典
《方言》	扬雄	西汉末年	“蜀西南人谓茶曰蔎”	茶的方言称谓
《僮约》	王褒	西汉末年	“烹茶尽具”“武阳买茶”	最早的茶具与茶市记载
《登成都白菟楼》	张载	西晋	“芳茶冠六清，溢味播九区”	最早赞茶诗，将茶列为饮品之首

三、茶馆江湖：中国最早的茶馆在四川

如果说茶叶是巴蜀的血液，那么茶馆就是巴蜀的脉搏。

史料记载，中国最早的茶馆起源于四川。唐代，四川就已经出现了茶馆。据民俗专家刘孝昌考证，唐朝时期成都第一家茶馆就位于大慈寺里的 “禅茶堂” 。

3.1 茶馆数量：十步一茶馆

“江南十步杨柳，成都十步茶馆”——这句俗语道尽了成都茶馆之密集。据《成都通览》记载，1909年，成都街巷有516条，茶馆就有454家，几乎每条街巷都有茶馆。另有统计称，宣统元年成都城内516条街道，登记在册的茶馆达518家，平均每一条街巷都有一家茶馆。

1935年，成都《新新新闻》报载，成都共有茶馆599家，每天茶客达12万人之多，形成一支不折不扣的“十万大军”，而当时全市人口还不到60万。去掉不大可能进茶馆的妇女儿童，茶客比例惊人。抗日战争时期，成都茶馆更增至1000余家。

有学者用“一市居民半茶客”来形容成都的茶馆盛况。即便在当今，成都的茶馆恐怕也仍是四川之最、中国之最、世界之最。

3.2 茶馆功能：小茶铺，大社会

民俗专家刘孝昌说：“在成都，’小茶铺’就是一个’大社会’ ”。四川的老茶馆绝不仅仅是喝茶的地方，它的功能非常多元：

• 信息中心：旧时“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四川盆地天然闭塞，茶馆就成了传播信息的场所。人们把自己的新闻告诉别人，又从他人那里获得更多信息。
• 社交场所：既是普通居民的“会客厅”，社会团体的“联络部”。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贩夫走卒，皆可进茶馆。
• 调解中心：过去四川人遇到民事纠纷，首选不是上法院打官司，而是去茶馆“吃讲茶”，请中人评理。
• 交易市场：各行各业商会在此聚集——安岳寺茶社是西药、酱油、粮油等行业商人的聚集地，华华茶厅是茶叶与洋纱的交易市场。
• 民生港湾：民间艺人说相书、讲评书、唱清音，小商贩穿梭叫卖，匠人掏耳朵、修脚、理发，零工寻找雇主。1932年，成都600多家茶馆撑起了6万多名家庭成员与数千雇工的生计。

四、盖碗茶韵：三才碗里的天地人和

巴蜀茶俗最具辨识度的符号，莫过于盖碗茶。

4.1 起源：崔宁之女的发明

盖碗茶起源于四川成都，是巴蜀文化的一项重要内容。相传是唐朝德宗建中年间（780—783年） ，西川节度使崔宁之女在成都发明的。起初是因为茶杯经常烫着手指，她便突发奇想用盘子来承托茶杯，后人将其发扬光大。

盖碗茶由茶盖、茶碗、茶船（茶托） 三部分组成，故又称 “三才碗” 。“三才”指天、地、人——盖为天、托为地、碗为人，暗含天地人和之意。

4.2 冲泡：茶满七分的礼仪

巴蜀人饮盖碗茶有其独特的讲究。“茶满七分” 是基本的冲泡礼仪。斟茶时，茶水只能倒七分满——倒得太满，客人无法双手接住，还会烫到嘴唇，这便是“茶满欺人”的道理。

饮用盖碗茶有五道基本程序：净具、置茶、沏茶、闻香、品饮。茶盖在品饮中也大有用途——轻划则淡，重划则浓。抿嘴饮茶时，上唇微贴茶盖，有一种独特的温馨感。

4.3 茶品：三花与沱茶

巴蜀人喝茶，有两大主流——花茶派和沱茶派。

“三花茶” 是老成都人最钟爱的茉莉花茶。“三花”即三级花茶，盖碗一掀，茶香与花香融为一体，给人以视觉和味觉的双重享受。“啖三花” 也成为成都民俗文化中不可磨灭的经典元素。

沱茶则是另一大特色，这种茶味道浓烈、清香持久，一碗茶可以喝半天，既经济又实惠。沱茶还有一个特点——经得泡，中午外出吃饭吩咐留茶，到下午晚上还可以接着喝，汤色依旧酽然。

📊 巴蜀茶俗核心元素一览表

元素	核心特征	文化内涵
盖碗茶（三才碗）	茶盖+茶碗+茶船	盖为天、托为地、碗为人——天地人和
三花茶	三级茉莉花茶	老成都人的集体记忆，“啖三花”
沱茶	味浓持久、经得泡	经济实惠，巴蜀人日常首选
茶博士	长嘴铜壶掺茶	四川茶文化标志性符号
龙门阵	茶馆中海阔天空闲聊	巴蜀人社交与信息交换方式

五、龙门阵趣：茶馆里的烟火人生

巴蜀人喝茶，最讲究一个 “摆” 字。

“摆龙门阵” 是巴蜀茶馆的灵魂。三五人相聚，或两人同行，或做活时均可讲故事、聊天、闲谈、神吹。在熙来攘往的茶馆之中，一边品饮盖碗茶，一边海阔天空、谈笑风生，佐以茶点小吃和曲艺表演——实为人生至乐。

龙门阵分为两种：素龙门阵摆的是从地球到宇宙的大事；荤龙门阵摆的是张家长李家短的花边新闻。人们把生活中的琐碎在这里唠叨，把不快在这里浸泡，在渐渐淡掉的茶水中，心情也渐渐舒畅起来。

巴蜀人的一天，往往从茶馆开始。有的人一起床便进茶馆，有的甚至连洗脸刷牙都在茶馆里。品茶、吃早点，然后便开始边摆龙门阵边喝茶，一盅茶往往可以喝半天，从清晨喝到中午，临走时还会吩咐堂倌：“把茶碗给我搁好，吃罢晌午饭我还来”。

六、当代传承：从非遗到世界记忆

巴蜀茶俗穿越千年，至今仍在延续，并获得了国际认可。

2020年，成都茶馆文化入选成都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2024年5月，“成都老茶馆相关档案”成功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亚太地区名录》，成为全国省会城市和副省级城市中唯一独立申报并成功入选该名录的档案文献，也是四川首次有文献档案入选这一名录。

成都老茶馆档案中，1903年的“悦来茶园戏单”、1940年的“鹤鸣茶社营业执照”等文物，以微观视角见证了中国茶文化从“柴米油盐酱醋茶”的生活日常走向世界的历史进程。

如今，成都的茶馆依然遍布大街小巷。鹤鸣茶社、观音阁老茶馆等百年老字号仍在营业。盖碗茶、老虎灶、紫铜壶、竹靠椅——这些经典元素始终未被替代。茶馆里，茶博士手持长嘴铜壶穿梭其间；茶客们三三两两，摆着龙门阵，掏着耳朵，打着瞌睡——这烟火气，和一百年前、一千年前，并无二致。

七、总结：三千年的烟火，一盏茶的传承

回到本文的核心——巴蜀为何是最早饮茶地？它的茶俗为何如此独特？

从历史看：3000多年前，巴蜀先民已开始采食野生茶；公元前1066年，巴蜀以茶纳贡周武王；战国后期秦并蜀后，饮茶习俗从中原走向全国。巴蜀是中国乃至世界茶文化的摇篮。

从文献看：从《华阳国志》的贡茶记载，到王褒《僮约》的“烹茶尽具”“武阳买茶”——最早的茶事文字记载，全部出自巴蜀。

从茶馆看：中国最早的茶馆起源于四川。清末成都516条街巷有454家茶馆；1935年每天茶客12万人。“一市居民半茶客” 不是夸张，是事实。

从茶俗看：盖碗茶“三才碗”暗含天地人和之道；“摆龙门阵”是巴蜀人独特的社交方式；“茶博士”长嘴铜壶掺茶是市井一绝。每一种茶俗，都是巴蜀人生活哲学的生动表达。

💡 一句话总结：巴蜀茶俗，是三千年前先民在野生茶树下的一次采摘，是西汉王褒笔下“烹茶尽具”的一声吆喝，是清末成都街头十步一茶馆的烟火盛景，更是今天盖碗茶里“天地人和”的千年回响。 从神农尝百草的传说，到联合国世界记忆名录的认证——巴蜀茶俗，活了整整三千年，而且还会一直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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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本文综合参考了常璩《华阳国志》、王褒《僮约》、司马相如《凡将篇》、扬雄《方言》、张载《登成都白菟楼》、顾炎武《日知录》、《成都通览》等古籍文献，以及四川省社科院、四川日报、光明网、央广网、澎湃新闻等平台的相关报道与学术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