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把南瓜壶摆在面前,你怎么区分它是“活的艺术品”还是“逼真的塑料模型”?答案就在这条微妙的边界线上
上一课我们精读了石瓢壶,那是光器极简美学的巅峰。今天,我们要走向紫砂造型世界的另一极——花器。
在第四课我们做过三大器型的分类:光货追求抽象几何之美,筋囊货追求秩序韵律之美,花货追求仿生具象之美。如果把光器比作楷书,那么花器就是行草——它更加自由、更加生动,但也更容易“失控”。
失控的花器,长什么样?你想一想那些在旅游景区见过的“像真的一样”的紫砂壶——龙壶、凤壶、十二生肖壶、金鱼满堂壶……造型繁复到让人眼花缭乱,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像一件用力过猛的工艺品,而不是一把可以静心品茶的好壶。
这就是今天这一课要回答的核心问题:花器的仿生,边界在哪里?
一、仿生是手段,不是目的
花器的本质,是以自然界中的植物、动物或器物形态为蓝本,运用雕镂捏塑等技法,将仿生元素融入壶艺。供春的树瘿壶、陈鸣远的南瓜壶、鱼化龙壶、梅桩壶、竹段壶,都是花器的经典代表。
但“仿生”这个词很容易引起误解。很多人以为,花器做得越像真的就越厉害——南瓜壶像真南瓜,梅桩壶像真梅树,就是好壶。这个逻辑,是花器审美中最大的陷阱。
紫砂壶毕竟是用泥巴做的。泥巴有泥巴的语言,木头有木头的语言。用泥巴去完全复制木头的肌理,不仅技术上做不到百分百还原,更重要的是,这样做出来的壶会失去泥巴自身的材质美感。好的花器,从来不追求与自然物一模一样,而是用紫砂的语言去“翻译”自然物的精神。
陈鸣远的南瓜壶,为什么是经典?因为它保留了南瓜最具特征性的筋纹和形态,但同时按照壶的功能逻辑对比例做了调整——瓜身该收的地方收了,壶嘴该利落的地方利落了。它让你感受到南瓜的田园气息,却不会让你把它放到菜篮子里。它始终是一把壶。
二、“妙在似与不似之间”
中国艺术有一个贯穿所有门类的核心审美命题,叫“妙在似与不似之间”。齐白石说:“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这句话用在花器上,分毫不差。
什么是“太似为媚俗”?就是花器做得太过逼真,满身堆砌细节——树皮的每一道裂纹都复制出来,龙鳞的每一片鳞甲都逐一雕出,竹节的每一个根须都纤毫毕现。这样的壶,第一眼看上去会让人惊叹“做得真像”,但第二眼、第三眼就索然无味了。因为它已经把所有东西都告诉你了,没有任何留白,没有任何想象空间。它不再是一件让人反复品味的艺术品,而是一件展示技巧的工艺模型。
什么是“不似为欺世”?就是脱离自然物本来的形态特征太远,以至于看不出来它仿生的是什么。比如一把号称“梅桩”的壶,壶身光溜溜的没有任何梅树的肌理,那就不是花器了,只是给光器起了一个花器的名字。
在“似与不似之间”,匠人要做的是提炼和选择。取自然物最具精神特征的元素——梅桩的苍劲、竹段的清挺、南瓜的浑朴——用紫砂的语言表达出来,其余部分做概括处理。好的花器,让人一眼就认出仿生对象的身份,同时又感受到匠人赋予它的独特气质。它既来源于自然,又高于自然。
三、几种经典仿生题材的审美密码
紫砂花器的仿生题材,最常见的是“岁寒三友”——松、竹、梅,以及瓜果、树瘿等。每一种题材,都有自己的审美密码。
梅桩壶,取的是老梅树的苍劲古拙。好的梅桩,壶身的肌理斑驳有致,疤痕的处理有聚有散,树干的力量感要出来,但不能做得像朽木一样死气沉沉。梅桩壶的最高境界,是在苍老中见生机——看似枯朽的树干上,隐隐有新的生命力在涌动。
竹段壶,取的是竹子的清劲挺拔。好的竹段,竹节的分布要合乎自然生长规律,竹筒的弧度要挺拔有力,壶身与竹节之间的过渡要自然。朱可心的报春壶,是竹器花货的经典——壶身是竹节,壶流和壶把是竹枝,壶钮上点缀几片竹叶,清新脱俗,不蔓不枝。差的竹段壶,竹节分布平均呆板,像一根塑料水管。
松段壶,取的是松树的老辣虬劲。松树皮肌理的处理是松段壶的关键——鳞片状的树皮纹路要自然错落,层层叠叠又不显堆砌。好的松段壶,有一种历经风霜而不倒的苍劲气度。
南瓜壶,取的是田园质朴之趣。它的核心审美在筋纹——南瓜的瓜棱是天然的分割线,好的南瓜壶,筋纹从瓜蒂自然发散,流畅有力,壶身饱满圆润如熟透的南瓜,让人感受到丰收的喜悦。
四、“过犹不及”:花器最常见的失败方式
花器最大的审美陷阱,是装饰过度。
你可能会在一些茶具市场看到这样的壶:壶身上堆满了叶子、花朵、藤蔓、果实,壶钮是一只趴着的小青蛙,壶把是一条弯曲的龙,壶嘴是一只张开的鱼嘴……整把壶五颜六色、密密麻麻,恨不得把一个完整的生态圈都搬到壶上去。
这不是花器,这是“堆砌”。无论堆砌了多少精细的雕塑,它都背离了紫砂审美最根本的原则——整体和谐。一把好壶,不管它是什么器型,首先必须是一把好用的壶。壶把要好握,壶钮要好捏,壶嘴要出水顺畅。如果花器的装饰妨碍了这些基本功能的实现,那么再精美的雕塑也是失败的。
更重要的是,装饰必须与壶身有主次关系。壶身是主,装饰是宾。装饰的存在是为了让壶身更好看,而不是抢走壶身的风头。好的花器,装饰与壶身之间有一种浑然一体的协调感,装饰是从壶身上“生长”出来的,不是强行“贴”上去的。
五、如何判断一件花器的优劣?
面对一件花器,你可能会被它的雕塑吸引,而忘记了去判断它的壶本身。下面这几个角度,可以帮助你更理性地审视一件花器。
第一,去掉装饰看壶身。 用视线把花器上的装饰“抹掉”,想象它是一把光器。这把“光器”的壶身比例协调吗?线条流畅吗?壶嘴壶把的衔接自然吗?如果这层底子不好,装饰再多也遮不了丑。
第二,看装饰是否服务于壶型。 装饰元素与壶身的关系是协调还是冲突?比如一把梅桩壶,树皮的肌理是否贴合壶身的曲线弧度?肌理的疏密是否有节奏感?好的花器装饰,与壶身是共生关系。
第三,看仿生是否有取舍。 好的花器,对仿生对象做了有意识的提炼和选择,留下了最具精神特征的元素,做了减法。差的花器,恨不得把所有细节都复制上去,做了加法,却失去了艺术感。
第四,使用起来是否舒适。 壶把好握吗?壶钮好捏吗?出水断水顺畅吗?如果因为花哨的造型而牺牲了使用功能,那就不是一把好壶。
六、从花器到筋囊器
花器的自由与灵动,代表了紫砂造型中的“感性”一面。与之相对,紫砂还有另一种器型,代表了极致的“理性”——筋囊器。它将几何的精密秩序推向了另一个审美高峰。壶身被纵向筋纹线均匀分割,阴阳相间,上下贯通,旋转之间光影流动。
这是我们下一课要讲的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