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砂与茶：中国茶起源：一片树叶的五千年故事

文/石破天紫砂

茶叶、咖啡、可可，并称当今世界三大无酒精饮料。咖啡原产非洲埃塞俄比亚，可可原产南美洲，而茶叶——原产中国。

这片小小的东方树叶，与瓷器、丝绸一样，自古以来便展示着中华文化的魅力。中国是世界上最早发现、栽培、利用茶叶的国家。世界各国的茶叶栽培和制作技术均由中国传去，饮茶习俗和茶文化也同样由中国输出。

一片树叶，如何从中国西南的深山走向世界？五千年间，它经历了怎样的故事？

一、茶树从何而来？云贵高原是世界的答案

茶树所属的被子植物门，起源至今约1亿年以前的晚白垩纪，山茶目植物约产生在6000万年以前。据植物学家考证，地球上的茶树植物大约已经有上百万年的历史了。

关于茶树的原产地，19世纪曾有过一场旷日持久的争论。国外一度流传茶树“原产印度阿萨姆说”“大叶种、小叶种不同起源说”和“泛东南亚各国说”。但我国茶学界以充分的科学依据彻底否定了这些说法，一致肯定和论证了茶树原产我国的观点。

世界茶树的原产地就在中国的云贵高原一带，包括云南、贵州、四川三省交界的山区。这一结论有五个方面的科学依据：

证据类型	具体内容
植物学证据	世界山茶科植物绝大部分分布于云贵高原边界山区
古生物化石	贵州晴隆发现距今164万年的茶籽化石；云南景谷发现3540万年前宽叶木兰化石
野生茶树	云南镇沅千家寨发现树龄约2700年的野生大茶树
遗传多样性	云南、贵州、四川一带古老茶区中野生大茶树变异丰富、类型复杂
历史记载	陆羽《茶经》记载“巴山、峡川有两人合抱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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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地区不仅气候温暖潮湿、适宜茶树生长，更关键的是——它避过了第四纪多次冰川袭击，使得古老的茶树物种得以遗存下来。

云南普洱市更是被国际茶叶委员会在2013年正式授予 “世界茶源” 的称号。这里拥有茶树演化发展的完整链条——“五世同堂”：

世代	名称	年代	发现地
一世茶祖	景谷宽叶木兰（新种）化石	约3540万年前	云南普洱景谷
二世茶祖	中华木兰化石	约2500万年前	云南7个县
三世茶祖	镇沅千家寨野生大茶树	约2700年树龄	云南镇沅
四世茶祖	澜沧邦崴过渡型古茶树	约1800年树龄	云南澜沧
五世茶祖	栽培型古茶树	千年以上	云南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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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神话与传说：神农尝百草，得茶而解之

有了茶树，人们又是如何发现它可以饮用的？

关于茶的起源，说法众多，其中影响最大的当属唐代陆羽在《茶经》中的阐述： “茶之为饮，发乎神农氏，闻于鲁周公。”

传说中，神农氏（炎帝）为了辨别草物的药理作用，亲口品尝百草。有一次他在野外用釜锅煮水，恰巧有几片叶子飘落锅中，水变成了黄绿色。神农氏喝了一点，发现味道清香，竟是一味不可多得的药材。

成书于汉代的《神农本草经》记载： “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 这里的“荼”就是后来的“茶”字。

当然，这只是一种口头流传的传说。但茶最早作为药用而被发现和利用，在史前时期有其合理性。即便神农氏只是传说中的人物，茶叶被我国先民发现并加以利用，的确是历史悠久的事实。

三、考古证据：从战国茶渣到6000年前的茶树根

传说终归是传说，真正让历史站得住脚的，是考古学家的手铲和实验室的仪器。

1. 浙江余姚田螺山遗址——距今约6000年

在浙江发现了已知最早的人工种植茶树根，距今约6000年。遗址中的人类活动区内存在大量类似茶树根系的植物根系遗存。如果这项研究获得证实，人工栽培茶的历史将推至6000年至7000年前。

2. 山东邹城邾国故城遗址——战国早期（公元前453—前410年）

2018年，山东大学考古团队在山东济宁邹城市邾国故城遗址西岗墓地一号战国墓中，发现了一个倒扣的原始瓷碗，里面装着朽坏的植物叶子。

经过红外光谱、气相色谱质谱等先进技术分析，研究人员确认：这是古人煮（泡）后留下的茶叶残渣。

这一发现将世界茶文化起源的实物证据追溯到了战国早期偏早阶段（公元前453至前410年） ，比此前发现的最早茶叶实物提前了300多年。

3. 陕西汉阳陵——西汉景帝时期（约2150年前）

1998年至2005年间，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汉阳陵帝陵15号外藏坑中发现了茶叶实物。经中科院鉴定，这些茶叶距今至少2150年，由茶芽制成。

在此前很长一段时间里，汉阳陵的发现一直被认为是“中国最早的茶叶”。邾国故城的发现将这一纪录又向前推了300多年。

4. 西藏阿里故如甲木墓地——约1800年前

在这里发现了距今约1800年的茶叶残体。这说明早在东汉至魏晋时期，茶叶已经传播到了青藏高原。

考古发现	年代	地点	意义
田螺山茶树根	约6000年前	浙江余姚	已知最早人工种植茶树
邾国故城茶渣	战国早期（前453-前410年）	山东邹城	世界最早饮茶实物证据
汉阳陵茶叶	约2150年前	陕西西安	西汉宫廷饮茶实证
故如甲木茶叶	约1800年前	西藏阿里	茶叶传入青藏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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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茶的利用：从药到食，从祭到饮

茶从被发现，到成为日常饮品，经历了漫长的历程——由最初的祭品到菜食，再到药用，直至成为饮料，经过了2000多年的历程。

阶段	时间	用途	文献依据
药用	史前—先秦	解毒、治病	《神农本草经》“得荼而解之”
祭祀	周代	祭品	《礼记·地官》“掌荼”“聚荼”以供丧事
食用	春秋	蔬菜	《晏子春秋》“茗菜耳”
贡品	西周	进贡	《华阳国志》巴国贡“茶”
饮品	西汉以后	日常饮用	王褒《僮约》“烹荼尽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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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关于茶的文献记载，可见《夏小正》四月“取荼”、七月“灌荼”的记载；《诗经》中提到“采荼薪樗，食我农夫”。

东晋《华阳国志》记载，武王伐纣以后，巴为封国，四川的 “丹、漆、荼、蜜……皆纳贡之” 。这说明早在3000多年前的西周时期，巴国就已经将茶叶作为贡品进献给周王室。同书还记载 “园有芳蒻香茗” ，证明当时茶树已经在园中进行人工栽培。

五、从“荼”到“茶”：一个字的千年演变

我们今天写的“茶”字，并不是从一开始就存在的。

茶的古称甚多，如荼、诧、荈、槚、苦荼、茗、莈等。在古代文献中，“荼”字既可以指茶，也可以指苦菜、茅草的白花等。

辞书之祖《尔雅》在《释木》篇中说：“槚，苦荼也。”

时代	称谓	说明
先秦—汉	荼、槚、蔎、茗、荈	多种称谓并存
东汉	荼	《说文解字》“荼，苦荼也”
唐代（735年）	茶	《开元文字音义》将“荼”简化为“茶”
唐代（780年）	茶	陆羽《茶经》推广，统一为“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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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玄宗时期编纂的《开元文字音义》将含义为茶的“荼”字减去一笔，定为单一的“茶”字。陆羽在《茶经》中采纳并推广了这个字。此后，“茶”字逐渐取代了“荼”字，沿用至今。

现在世界各国“茶”字的读音，大多由“茶”“槚”“诧”“荈”以及“荼”等的音韵转变而来。一个字的演变，折射出的是茶在中国文化中地位不断上升的历史。

六、茶文化发展脉络：一部五千年的文明史

神农时代（约5000年前）

传说神农氏发现茶的解毒功效，开始利用生叶煮着喝，把茶叶当作药用。

西周—春秋（约3000年前）

开始人工栽培茶树，茶叶用作祭品、贡品和蔬菜。巴蜀已成为茶业生产中心，也是茶文化的发源地。

战国—秦汉

茶叶由巴蜀向陕西、河南等地传播。西汉王褒《僮约》记载 “武阳买荼”及“烹荼尽具” ——说明四川已形成茶叶集散市场，茶叶已成为士大夫生活的必需品。

三国—两晋

饮茶之风在江南已成风尚。《吴志·韦曜传》记载了孙皓 “以茶代酒” 的故事。茶被赋予廉洁、朴素、淡泊等人格理念。

唐代——茶文化的“轴心时代”

唐代是茶文化发展的 “轴心时代” 。公元780年，陆羽《茶经》成书——这是世界茶文化的首部元典，陆羽本人被尊为 “茶圣” 。

据《茶经》记载，唐代全国已划分八大茶区，所辖33个州。饮茶之风“滂时浸俗”，在长安、洛阳两都一带，更是“比屋之饮”——家家户户都饮茶。

唐代茶区	涵盖区域
山南	今陕西、河南、湖北
淮南	今安徽、江苏
浙西	今浙江、江苏
剑南	今四川
浙东	今浙江
黔中	今贵州、湖南
江南	今江西、湖南
岭南	今广东、广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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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代——点茶的盛世

宋代茶文化以 “点茶” 为特色，充满奢华、繁盛、浪漫和艺术气息。南宋时已有66个州、242个县产茶。产量以四川的成都府路和利州路最多，年产量约20多万担。

明代——散茶的革命

明代茶文化崇尚自然清淡之风，炒青散茶和撮泡法受文人喜爱。明太祖朱元璋出身农民，崇尚节俭，推广更加简单经济的散茶泡饮之法，沿用至今。

清代—民国——世俗化的转折

清代至民国时期是茶文化发展的转折期，也是世俗化和日常化的重要阶段。1846年至1886年是中国茶叶的兴盛时期，茶园面积不断扩大，茶叶产量迅速递增，有力地促进了对外贸易发展。至1886年，茶叶输出量达到260多万担的最高峰。

此后，因政治动荡和国际市场竞争，中国茶叶生产进入衰落期，直到1950年后才逐步恢复。

七、茶的全球传播：从中国走向世界

中国茶走向世界，主要通过三条大通道：

传播路线	方向	主要时期	目的地
海上茶路	东南海路	唐宋以后	日本、朝鲜半岛、东南亚、欧洲
茶马古道	西南陆路	唐宋以后	西藏、南亚
万里茶道	西北陆路	明清时期	中亚、俄罗斯、欧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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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时期，茶传至日本和朝鲜半岛。大约从唐代起，茶叶与茶文化便开始向中亚地区传播。17至18世纪，茶叶从多个方向开启全球贸易之旅——经广州港向西方传播、通过恰克图之路向俄罗斯传播。

直到19世纪50年代，中国仍是世界上唯一的茶叶出口国。

八、结语：一片树叶的五千年

从3540万年前的宽叶木兰化石，到2700年的野生茶树王；从神农尝百草的美丽传说，到山东战国墓中2400年前的茶渣；从巴蜀深山的一株茶树，到风靡全球的三大饮品之一——

这片小小的树叶，走过了五千年甚至更长的岁月。

茶，源于中国。 “茶孕于春秋，萌于秦汉，兴于唐，盛于宋，发展于明清，与中华五千文明史同脉相承” 。

2022年，“中国传统制茶技艺及其相关习俗”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2023年，中国的“普洱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茶，正在以新的方式续写它的千年故事。

下次当你端起一杯茶时，不妨想一想——你手中的这杯茶汤里，流淌着的是一部五千年的文明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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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一把好壶，泡一壶好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