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茶叶精讲：茶与戏曲民俗——传统文化里的茶元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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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茶与戏曲看似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茶代表优雅、沉寂、隐逸，“琴、棋、书、画、诗、酒、茶”，茶位列雅的品位范畴；戏代表世俗、喧闹，是不入流的“小道”，属于俗文化。一雅一俗，二者截然不同，却又在千百年的文化演进中，形成了密不可分的关联。

茶与戏曲的渊源有多深？有人曾形象地说：“戏曲是中国用茶汁浇灌起来的一门艺术。 ”本文将从采茶戏的诞生、茶事剧目的繁荣、茶园剧场的兴起、当代活态传承四个维度，带你走进茶与戏曲民俗交相辉映的文化世界。

一、采茶戏：世界上唯一由茶事发展而来的戏曲

在中国所有戏曲剧种中，有一类最为特殊——采茶戏。我国是茶叶文化的肇创国，也是世界上唯一由茶事发展产生独立剧种的国家。

1.1 从采茶歌到采茶戏：三步演变

采茶戏的源头，是茶农劳作之余吟唱的采茶歌。从采茶歌到采茶戏，其形成演变大致经历了三个阶段：

阶段	时期	形态	特征
第一阶段	唐到元代	采茶歌	曲调久经传唱，成为影响深远的民间小调
第二阶段	明代	采茶灯/茶篮灯	坐唱、载歌载舞的群体表演、祭祀歌舞
第三阶段	明末清初	采茶戏	有人物、有情节的民间小戏

明朝时，赣南、赣东、赣北茶区每逢谷雨季节，劳动妇女上山，一边采茶一边唱山歌以鼓舞劳动热情，这种在茶区流传的山歌被称为“采茶歌”。后来，采茶歌与采茶灯演唱相融合，逐步发展为有人物、有故事情节的民间小戏，因常以二旦一丑或生、旦、丑三人表演，故又名 “三角班” 。

赣南采茶戏发源于江西南部的信丰、安远一带，至今已有400多年历史。粤北采茶戏也是全国唯一以茶文化发展而成的独立剧种之一。采茶戏由此从茶山走向了舞台。

1.2 采茶戏的版图：遍地开花的“山茶花”

采茶戏并非一个单一的剧种，而是一个庞大的戏曲类别，流行于江西、湖北、湖南、安徽、福建、广东、广西等南方省区。在各省，每每以流行的地区不同，冠以各地的地名来加以区别：

地区	代表性采茶戏	非遗级别	特点
江西	赣南采茶戏、南昌采茶戏、九江采茶戏、武宁采茶戏	国家级（赣南）	发源地，种类最丰富
广西	桂南采茶戏	国家级	清代中叶从江西传入
湖北	阳新采茶戏	国家级	“茶戏共生”的活态传承
安徽	祁门采茶戏	—	茶文化与地方艺术结合
广东	粤北采茶戏	—	辐射粤东、赣南、湘南等地

其中，赣南采茶戏于2006年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被戏剧家田汉誉为 “中国戏曲百花园中的一朵奇葩” 。桂南采茶戏也于同年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遗名录。

1.3 采茶戏的艺术特征：从劳动中提炼的“三奇三绝”

赣南采茶戏的表演有 “三奇三绝” ：

“三奇” ——其一，大多取材于老百姓的爱情与劳动，没有宫廷舞和才子佳人舞；其二，表演身段大多模仿动物，如“猴子洗面”“乌龟爬沙”“懒猫抓痒”等；其三，剧目多以喜剧、闹剧为主，风格轻松活泼。

“三绝” ——矮子步、扇子花、单袖筒，均是从采茶劳动中提炼出来的独特舞蹈动作：

• 矮子步：表现茶农上山蹲腿、挑担压肩的形体动作
• 扇子花：表现茶农一手摘茶叶，一手用扇子扇风，以保持茶叶生鲜
• 单袖筒：由茶农用布腰带擦汗的生活动作演变而来

这些从茶山劳动中提炼的艺术元素，使采茶戏具有了浓郁的乡土气息和鲜明的客家特色。

二、茶事戏曲：名剧中的茶香茶韵

除了以茶命名的采茶戏，中国传统戏曲剧目中，还有大量表现茶事的情节与台词。

2.1 明代戏曲中的茶事

明代是戏曲、小说等世俗文学昌盛的时代，城市茶馆也在此期间再度兴起。戏曲中的茶事题材大大丰富。

明代著名戏剧家汤显祖的代表作《牡丹亭·劝农》中，就写了太守杜宝下乡劝农的场景。农妇边采茶边唱歌：“乘谷雨，采新茶，一旗半枪金缕芽”。杜宝叹曰：“只因天上少茶星，地下先开百草精。闲煞女郎贪斗草，风光不似斗茶清。”说的是采茶、烹茶和斗茶的情景。

汤显祖本人嗜茶，将其临川的住处命名为 “玉茗堂” ，由此形成了一个戏曲艺术流派—— “玉茗堂派” （也称临川派）。茶使汤显祖在我国戏剧史上所起的作用，当不会限于流派的一个名字上。

明代还有多部以茶为重要情节的戏曲名作：

剧目	作者	茶事内容
《水浒记·借茶》	计自昌	张三郎借茶调戏阎婆惜
《鸣凤记·吃茶》	传为王世贞	杨继盛借吃茶之机与赵文华唇枪舌战
《玉簪记·茶叙》	高濂	潘必正与陈妙莲品茗叙情
《西园记》	—	开场白有“买到兰陵美酒，烹来阳羡新茶”

2.2 清代戏曲中的茶事

清代传奇戏曲涌现出更多茶事名作。孔尚任的《桃花扇·访翠》、蒋士铨的《四弦歌》等均有茶事内容。洪昇的《四婵娟·斗茗》写了宋代女词人李清照与丈夫赵明诚 “每饭罢，归来坐烹茶，指堆积书史……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 的斗茶故事。

2.3 近现代茶戏

京剧《沙家浜》 的剧情就是在阿庆嫂开设的春来茶馆中展开的。现代著名剧作家田汉的《环俄磷与蔷薇》中也有不少煮水、沏茶、奉茶、斟茶的场面。

2.4 以茶命名的剧目

以茶取名的茶戏更是不胜枚举。赣南茶戏中有《姐妹摘茶》《送哥卖茶》《小摘茶》《九龙山摘茶》等。岳西高腔《采茶记》是一突出反映皖西茶事的地方传统剧目，形成于清代康乾之际，全剧穿插《采茶》《倒采茶》《盘茶》《贩茶》四组茶歌。祁门采茶戏则有《祁门红茶》《天下的红茶数祁门》等剧目。

三、茶园剧场：戏曲与茶馆的“共生”关系

茶与戏曲的关系，远不止于剧本中的茶事描写，更体现在演出场所的深度融合上。

3.1 茶园即戏园

在明、清时，凡是营业性的戏剧演出场所，一般统称之为“茶园”或“茶楼” 。戏曲演员演出的收入，早先是由茶馆支付的。早期的戏院或剧场，其收入是以卖茶为主；只收茶钱，不卖戏票，演戏是为娱乐茶客和吸引茶客服务的。

这类茶园或茶楼，一般在一壁墙的中间建一台，台前平地称之为“池”，三面环以楼廊作观众席，设置茶桌、茶椅，供观众边品茗边观戏。现在的专业剧场，是辛亥革命前后才出现的，当时还特地名为“新式剧场”或“戏园”、“戏馆”——这“园”字和“馆”字，就出自茶园和茶馆。

3.2 清代茶馆剧场的兴起

清代前期商业戏班在酒馆演出。当酒楼演戏因喧闹渐衰之时，茶园里仅备有清茶和点心，没有酒桌上那种喧闹声，适于观赏戏曲，茶园剧场因此受到欢迎。

过去不仅弹唱、相声、大鼓、评话等曲艺大多在茶馆演出，就是各种戏剧演出，也往往在茶馆进行。上个世纪末北京最有名的“查家茶楼”“广和茶楼”以及上海的“丹桂茶园”“天仙茶园”等，就均是演出场所。

3.3 当代的“茶馆+戏曲”模式

这一传统延续至今。北京老舍茶馆始建于1988年，集京味文化展示、传统艺术演出与茶艺体验于一体，提供京剧、曲艺、杂技等表演及北京风味小吃，每周举办“戏迷乐”票友活动及民乐演奏。

在各地，茶馆与戏曲的结合正在以新的方式复兴。长沙东茅街茶馆通过戏与茶的结合，复原并创新“茶馆戏曲”观演模式，“在茶香中重现传统艺术生活美学”。安徽的“运河茶馆”将茶文化与泗州戏等多种民俗艺术融合，常态化开展文化演出。

四、当代传承：茶戏共生的活态延续

茶与戏曲的共生关系，在当代不仅没有中断，反而以更丰富的形式延续着。

4.1 非遗保护与传承

采茶戏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既是承载江南风韵与民俗记忆的艺术瑰宝，也是中国茶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赣南采茶戏、桂南采茶戏等均已入选国家级非遗名录。

在湖北阳新，“茶戏共生”的故事处处可见。春分“开茶节”上，祭茶神仪式与采茶歌相映成趣。茶厂的炒茶车间里，老师傅教学徒分辨火候时，会哼起采茶戏的过门。茶艺师行茶礼时，抬手投茶的姿势带着戏曲的柔美。茶叶包装上印着戏服纹样，让非遗元素跟着茶叶走向全国。

4.2 现代舞台上的茶戏

现代采茶戏剧目也在不断创新。赣南采茶戏现代剧目《山歌情》《快乐标兵》《八子参军》《永远的歌谣》等，分别荣获“五个一工程”优秀剧目奖、中国文化艺术政府奖文华奖。

2025年，岳西高腔《采茶记》等传统茶戏仍在传唱。在短视频平台上，00后演员的采茶戏变装视频获赞超20万；AI修复的濒危唱腔、VR还原的古戏台，让年轻一代以科技触摸传统。

4.3 茶香戏韵两相宜

“茶”与“戏”——一雅一俗，却在千年的文化演进中彼此成就、相互滋养。采茶戏从茶山走来，茶园剧场从茶馆兴起，茶事剧目从剧本中绽放——没有茶，就没有采茶戏；没有茶馆，就没有茶园剧场；没有茶文化，戏曲中便少了那一缕穿越百年的茶香。

正如有人所说，茶叶文化的浸染深入人们生活的各个方面，以至戏剧也须臾不能离开茶叶。从茶山上的即兴哼唱，到舞台上的经典演绎；从茶园里的品茗观戏，到非遗名录中的活态传承——茶与戏曲的故事，穿越了四百年的时光，至今仍在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