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茶叶精讲：茶马互市——古代茶叶如何成为“硬通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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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古代，如果说有什么商品能像黄金白银一样跨越地域、民族和语言，成为人人认可的“硬通货”，那一定是茶叶。

从青藏高原到蒙古草原，从四川盆地到河西走廊，一片小小的茶叶，不仅改变了无数人的生活方式，更成为连接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的纽带。它甚至扮演过货币的角色。而承载这一切的制度，便是延续近千年的茶马互市。

本文将从硬通货的密码、起源、制度化、鼎盛、终结与遗产六个维度，为你解读茶叶如何成为古代的“硬通货”。

一、硬通货的密码：茶叶为何能当钱用？

茶叶之所以能成为“硬通货”，根源在于供需关系的极端不对等。

藏区地处高寒，海拔多在三四千米以上，糌粑、奶类、酥油、牛羊肉是藏民的主食。这些食物热量高、脂肪多，但没有蔬菜，过多的脂肪在人体内不易分解。而茶叶既能分解脂肪，又能防止燥热、补充维生素。藏民因此形成了 “宁可三日无食，不可一日无茶” 的习惯。藏谚云：“茶是血，茶是肉，茶是生命”。然而，藏区不产茶。

而在内地，民间役使和军队征战都需要大量骡马，藏区和川、滇边地则产良马。于是，具有互补性的茶和马的交易便应运而生。

茶叶作为“硬通货”，具备三个核心特征：

• 刚需性：游牧民族“不可一日无茶”，需求刚性极强
• 稀缺性：茶叶产区集中在南方，运输成本极高，供给有限
• 标准化：茶叶可以压制成饼、砖等固定规格，便于计量和流通

据《茶叶全书》记载：“在中国，茶作为货币的时间几乎和人们饮茶的时间一样早。 ”到了12世纪前后，砖茶的饮用变得非常普遍，竟然成为中亚很多地区的 “硬通货” 。在很多情况下，茶叶甚至扮演着货币的角色，成为藏地的通货。

二、起源：唐代的零星尝试

茶马互市的雏形，可以追溯到唐代。

641年，文成公主入藏和亲，将茶叶和饮茶习俗带到了吐蕃。据记载，文成公主带去了当时湖南岳州的名茶“湖含膏”。吐蕃与唐朝通婚以后，双方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的关系变得更加密切，推动唐蕃古道最终形成，内地的茶叶沿着唐蕃古道源源不断进入青藏高原。

唐开元十九年（731年） ，占据青藏高原的吐蕃政权要求与唐划界互市，提出交马于赤岭（今青海湖东岸日月山），互市于甘松岭（今四川松潘县）。正式的茶马互市贸易由此开始。

不过，唐代的茶马互市还只是零星的、不定期的贸易活动。唐王朝与西北各少数民族市马通常用绢而非茶叶。据《封氏闻见记》记载，唐德宗贞元年间（785—805年）已有回鹘 “大驱名马市茶而归” 的记载。但总体而言，唐代并未形成制度。

📊 唐代茶马互市核心信息一览表

维度	信息
关键事件	641年文成公主入藏；731年吐蕃要求赤岭互市
交易方式	以绢易马为主，茶马互市零星不定
贸易路线	唐蕃古道
制度特征	尚未形成制度

三、制度化：宋代的定型与创新

茶马互市的真正制度化，发生在宋代。

3.1 铜钱的教训

宋朝建立初期，朝廷曾使用铜钱、布帛、茶叶等财物交易马匹。但很快发现了一个严重问题：铜钱大量流向边境，导致“钱荒” 。朝廷意识到以铜钱购马的威胁性，于是设茶马司，禁用铜钱买马，改用茶或布匹换马，并成为一种法规。

3.2 茶马司的设立

熙宁年间（1068—1077年） ，宋神宗采纳王韶的建议，在成都置茶场司，在熙州（今甘肃临洮）置买马司，从四川榷茶，运至熙河，折支马价，以茶易马，时称 “卖茶博马” 。

茶场、买马二司的创设，是宋代茶马互市制度化的重要标志，使宋代的茶马互市从绢帛、铜钱、茶叶相兼的商品交换阶段，发展成为专门用茶易马的官营茶马互市时代。

元丰四年（1081年） ，茶场、买马二司合并为 “都大提举茶马司” ，简称 “茶马司” 。该机构的确立标志着宋代茶马互市制度化的完成。

3.3 茶马比价

北宋买马约在一年15000至20000匹左右。最初易马茶用一驮（100斤）易一马，后比价不断上升。宋代茶马比价约为每匹上马换茶120斤。

最多时每年用博马茶逾1000万斤，约为蜀茶产量的三分之一。在北宋茶马贸易中，名山茶被定为战略物资，以“百斤名山茶换四赤大马一匹”的比率进行交易。

宋代茶马互市的另一个重要细节是：用来交换马匹的茶叶，已经是压制成饼状的“团茶” 。据张舜民《画墁集》记载：“彼以二团易蕃罗一匹”。北人（游牧民族）从此之后只要“团茶”，不给压制成茶饼就不收，而且 “小团”更受欢迎——这说明茶叶不仅具有商品价值，而且已经形成了固定的规格标准，具备了货币的基本属性。

📊 宋代茶马互市核心信息一览表

维度	信息
关键年份	熙宁年间（1068-1077）设茶场司、买马司；元丰四年（1081）合并为茶马司
管理机构	都大提举茶马司
茶马比价	上马约120斤茶/匹；初为100斤/匹
年交易量	买马1.5-2万匹；用茶逾1000万斤
战略物资	名山茶（百斤换四赤大马）
制度特征	正式制度化，官营茶马互市时代

四、鼎盛：明代的金牌信符与严密管控

明代是中国茶马互市的鼎盛时期。

4.1 机构健全

与前代相比，明代茶马互市机构健全，互市形式多样。明朝在西北、西南地区建立了12个茶马司。洪武五年（1372），朝廷在秦州（今甘肃天水）设立了第一个茶马司。同时实行巡茶制度，成化年间（1465—1487年）建立巡茶御史制度，专门综理西北地区茶马事务。

4.2 金牌信符——“以茶治边”的终极武器

明代茶马互市最具特色的制度，是 “金牌信符” 。

上世纪50年代，考古学者在青海省贵德县发现了一块斑驳的铜片，上面刻着 “皇帝圣旨，合当差发，不信者斩” 。这就是明代茶马互市所用的金牌信符。

金牌信符的使用方法和虎符相似——分为阳文牌和阴文牌，阳文牌藏于明内府，阴文牌发给游牧部落。进行茶马贸易时，以阳文牌与阴文牌勘合验证无误，才可交易。朱元璋敕令打造了41面金牌信符。金牌信符的颁发使 “以马代赋” 的制度更加完善。

明王朝以茶马互市作为制约边患的利器。统治者认为：“假市易以羁縻控驭，为制番上策” 。由于茶是边疆少数民族生活的必需品，明统治者严格控制茶叶的生产和运销，并严禁私贩。

4.3 茶马比价

明代定价上马换茶百斤、中马八十斤。据《元明事类钞》记载，洪武初年规定：上等马每匹一百二十斤，中七十斤，下五十斤。比价在不同时期有所浮动。

📊 明代茶马互市核心信息一览表

维度	信息
管理机构	12个茶马司；巡茶御史制度
特色制度	金牌信符制（41面金牌，勘合验证）
茶马比价	上马100-120斤/匹；中马70-80斤/匹
政治功能	“以茶治边”——控制游牧民族
制度特征	鼎盛期，机构最健全、管控最严密

五、终结：清代的转型与废止

清初，茶马互市沿袭明制，在西北地区设置了5个专管茶马互市的茶马司，定期派出茶马御史。

但随着清代统一多民族国家的巩固和发展，对战马的需求锐减，茶马互市逐渐走向衰落。康熙七年（1668年）裁撤茶马御史。雍正九年因用兵新疆曾短暂恢复。

雍正十三年（1735年） ，清政府全面终止茶马互市制度。自此以后，在西北地区施行将近千年的茶马贸易宣告终结。此后改为 “设引招商” 的引岸制度，促进了民间茶叶贸易的兴起。

📊 茶马互市千年演变总览

朝代	时期	阶段	核心特征	茶马比价
唐代	618-907	发端期	零星不定，以绢易马为主	无固定比价
宋代	960-1279	制度化	设茶马司，官营垄断	上马约120斤茶/匹
明代	1368-1644	鼎盛期	金牌信符，以茶治边	上马100-120斤/匹
清代	1644-1735	衰落期	需求锐减，雍正十三年废止	—

六、茶叶作为“硬通货”的千年遗产

茶马互市虽然终结了，但茶叶作为“硬通货”的遗产，却延续至今。

在经济上，茶马互市推动了畜牧业和农业生产的发展，带动了物资交流，促成了边境地区的经济繁荣。茶马互市看起来只是一种商贸往来，实际上它是朝廷对不具备征税条件的西部游牧民族实行的一种另类财政措施。

在文化上，茶马互市将沿途各民族紧紧联系在一起，是各民族经济、文化、情感上相依相存的历史见证。茶马互市的兴起是农牧自然分工和茶叶生产发展基础上民族交往的结果，推动了边疆和中原地区经济社会发展，促进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

在历史上，茶马互市延续近千年，从隋唐始，至清代止。它逐渐演变为中国古代中央王朝进行边疆治理、巩固边防的重要手段，更是我国各民族跨越山河、双向奔赴交往交流交融的历史见证。

在当代，茶马互市催生的茶马古道，2013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23年，普洱景迈山古茶林文化景观成功列入《世界遗产名录》，成为全球首个茶主题世界文化遗产——这是茶叶作为“硬通货”穿越千年后，在当代获得的最高认可。

七、总结：一片茶叶的千年传奇

回到本文的核心问题——古代茶叶如何成为“硬通货”？

从需求看：游牧民族“不可一日无茶”，茶叶是生活必需品，需求刚性极强。

从供给看：茶叶产区集中在南方，运输千里、成本高昂，供给稀缺且受官府垄断控制。

从功能看：茶叶压制成饼、砖等固定规格，便于计量和流通；在藏地，茶叶甚至直接扮演着货币的角色。

从制度看：从唐代的零星互市，到宋代茶马司的制度化，再到明代金牌信符的严密管控——历代王朝将茶叶作为战略物资，垄断其生产、运输和交易。

从影响看：茶马互市延续近千年，不仅是一场商贸活动，更是边疆治理、民族交融、文化传播的载体。

💡 一句话总结：茶叶之所以成为古代的“硬通货”，是因为它同时满足了三个条件——游牧民族“非它不可”的刚需、内地王朝“唯我独有”的垄断、以及便于计量流通的标准化形态。 一片茶叶，因此跨越了商品与货币的边界，成为连接农耕与游牧、中原与边疆的千年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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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本文综合参考了《封氏闻见记》《明太祖实录》《元明事类钞》《画墁集》《清史稿》等古籍文献，以及学习时报、中国民族报、百度百科、西藏在线等平台的相关研究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