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茶叶精讲：汉代茶业崛起——从药用、食用到饮用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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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先秦是中国茶文化的萌芽期，那么汉代就是中国茶业的崛起期。在长达四百多年的两汉岁月里，茶从一味药材、一道菜肴，逐渐转变为一种日常饮料；从巴蜀一隅的地方风物，逐渐走向全国，成为上层社会的风尚。汉代，正是中国茶文化从“吃茶”走向“饮茶”的关键转折点。

本文将从考古实证、文献记载、功能演变、饮茶方式、茶业商品化五个维度，带你回到两千年前的汉代，看一片树叶如何完成从药到饮的华丽转身。

一、考古实证：汉代茶叶的“铁证”

关于汉代的茶，我们不仅有文献可读，更有实物可看。近几十年的重大考古发现，为汉代茶事提供了无可辩驳的实物证据。

1.1 汉阳陵——世界最早的茶叶

1998年至2005年，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在汉景帝阳陵第15号外藏坑中，发现了一些与粟、水稻等粮食遗迹混杂的有机质遗存。当时考古人员“靠肉眼根本没法确定是什么植物，初步认定是古代的粮食”。

2007年，陕西省考古研究院委托中国科学院多家机构进行鉴定，结果令人震惊。2015年，中国科学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吕厚远等人利用植物微体化石和生物标志物方法重新鉴定，最终确定——这些植物遗存实际上是茶叶。

更令人惊叹的是，这些茶叶全部由茶芽（茶树上尚未展开的嫩叶）制成，品质极高。汉景帝死于公元前141年，由此推断，这些茶叶至少距今2150多年。

2016年5月6日，吉尼斯世界纪录大中华区总裁罗文在北京亲自为汉阳陵博物馆颁发认证证书，正式认证汉阳陵出土茶叶为“世界最早的茶叶” 。

📌 学术争议：有学者认为，汉阳陵的茶叶在当时可能并非饮品，而是药品。陕西师范大学于赓哲教授指出：“在汉代或许南方有饮茶的习俗，但这一习俗并没有影响到北方，在这里茶叶更多的还是被当做药物使用。”这恰恰说明——汉代正是茶从药用向饮用过渡的关键时期。

1.2 马王堆汉墓——竹简上的“茶箱”

1972年至1974年，湖南长沙马王堆汉墓的发掘，为汉代茶事提供了另一条重要线索。1号墓（辛追夫人墓）出土竹简312支，其中编号135号的竹简记载墓葬中有“茶叶一箱” 。1973年，3号墓出土木牍610支，其中也有一支载有“茶箱”字样。

箱内的黑色颗粒状实物经显微镜切片分析，被确认为茶叶。马王堆汉墓的下葬时间约为公元前165—前160年，与汉阳陵茶叶年代相近，从南方和北方两个方向共同印证了西汉时期茶叶的存在。

📊 汉代茶叶考古发现一览表

考古发现	年代	地点	核心发现	意义
汉阳陵茶叶	公元前141年	陕西咸阳	世界最早的茶叶实物（吉尼斯认证）	将中国人饮茶历史明确到公元前141年
马王堆“茶箱”	公元前165—前160年	湖南长沙	竹简记载“茶叶一箱”，实物确认为茶	南方汉代用茶的实物证据
南昌东汉墓茶具	东汉（25—220年）	江西南昌	青瓷四系罐、陶炉、青瓷钵	东汉饮茶及祭祀的实物证据
浙江“茶”字青瓷罍	东汉	浙江湖州	肩部刻隶书“茶”字	我国最早有“茶”字铭文的贮茶器具

二、文献记载：汉代茶事的文字见证

如果说考古发现是“硬证据”，那么文献记载就是“软实力”。汉代文献中关于茶的记载之丰富，远超先秦。

2.1 司马相如《凡将篇》——茶入药典

西汉大文学家司马相如（公元前179—前118年）所作《凡将篇》，是一本启蒙性的字书。其中列举了二十种药物，“荈诧”赫然在列。

📖 原文：“乌啄、桔梗、芫华、款冬、贝母、木蘖、蒌、芩草、芍药、桂、漏芦、蜚廉、雚菌、荈诧、白敛、白芷、菖蒲、芒消、莞椒、茱萸。”

这是中国汉代第一次把茶列入中药名录。说明在西汉早期，茶仍然被视作一味药材——但正是这种“药”的身份，为它日后成为“饮”奠定了基础。

2.2 扬雄《方言》——茶的别称

西汉末年，另一位辞赋大家扬雄在《方言》中记载：“蜀西南人谓荼曰蔎。 ”这说明在当时的巴蜀地区，茶已经有地方性的方言称呼。

司马相如和扬雄都是巴蜀人，又都是早期著名的茶人。文人饮茶，正是从汉代开始的。

2.3 王褒《僮约》——最珍贵的茶学文献

西汉宣帝神爵三年（公元前59年），蜀人王褒写下了一篇戏谑性的奴仆契约——《僮约》。

故事是这样的：王褒途经成都寡妇杨惠家，让杨家奴仆便了去买酒。便了竟手持木棒跳到杨惠亡夫的坟头上大喊：“当初买我时契约只写明看家，没说要替别人家的男人买酒！”王褒大怒，当即决定买下便了。便了顶撞说：“要使唤我的事项都要写在契约上，没写的我就不做！”

于是王褒洋洋洒洒写下了《僮约》，事无巨细地规定了便了的工作内容。其中两句，无意中成了中国茶史上最珍贵的文字：

“烹茶尽具”——煮茶并洗净茶具
“武阳买茶”——到武阳去买茶叶

这两句话的意义非凡：

“烹茶尽具” ：说明西汉时期蜀地已有专用的茶具，饮茶方式以烹煮为主；
“武阳买茶” ：说明茶叶已成为商品，武阳（今四川眉山彭山区一带）是中国乃至世界第一个被文字记载的茶叶市场。

📌 细节：《僮约》还规定奴仆“不得嗜酒。欲饮美酒，唯得染唇渍口，不得倾杯覆斗”。这说明到了汉代，饮酒之风盛行——而茶，正是在酒文化之外，为文人雅士提供了另一种清雅的饮品选择。

2.4 许慎《说文解字》——“荼”的释义

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是中国第一部字典，其中记载：“荼，苦茶也。从草余声。 ”这为“荼”字明确赋予了“茶”的含义。

2.5 东汉医家——茶的药用价值

东汉时期，多位医学大家在著作中论及茶的药效：

张仲景《伤寒杂病论》：“茶治便脓血，甚效”；
华佗《食论》：“苦茶久食，益意思”。

这说明在东汉，茶的药用价值仍在被深入挖掘，但“久食益意思”的表述，已经透露出茶在日常饮用中的价值。

📊 汉代茶事文献一览表

文献	作者	时代	相关内容	意义
《凡将篇》	司马相如	西汉早期	“荈诧”列于二十种药物中	茶首次入药典
《方言》	扬雄	西汉末年	“蜀西南人谓荼曰蔎”	茶的方言称谓
《僮约》	王褒	公元前59年	“烹茶尽具”“武阳买茶”	最早的茶具与茶市记载
《说文解字》	许慎	东汉	“荼，苦茶也”	茶的字典释义
《伤寒杂病论》	张仲景	东汉	“茶治便脓血”	茶的药用
《食论》	华佗	东汉	“苦茶久食，益意思”	茶的健脑功效

三、功能演变：从药到饮的“三级跳”

从先秦到两汉，茶的利用方式经历了三个阶段的功能演变。

3.1 第一阶段：药用（先秦至西汉早期）

茶叶最早是被作为药物使用的。《神农本草经》记载“神农尝百草，日遇七十二毒，得荼而解之”。司马相如《凡将篇》将“荈诧”列为药物，正是这一传统的延续。

📌 直到汉阳陵时代（公元前141年），茶叶作为随葬品出现在皇帝陵墓中，究竟是药品还是饮品，学术界仍有争议。但无论如何，茶已经进入了皇室的生活——这是不争的事实。

3.2 第二阶段：药食同源（西汉中后期）

随着人们对茶叶认识的深入，茶逐渐从单纯的药材变成了药食同源的日常物品。

王褒《僮约》中的“烹茶尽具”表明，茶已经成为一种日常饮品，而且是用来待客的。《僮约》还规定奴仆要“武阳买茶”——茶叶需要专门去市场购买，说明它已经是一种日常消费品。

3.3 第三阶段：日常饮料（西汉末期至东汉）

到了西汉末期至东汉，饮茶之风已经相当普遍。

有学者研究认为，中国茶叶的文化萌动应该开始于汉代，逐渐从药用阶段、食用阶段发展到饮用为主的时代。而随着人们对茶叶认识的深入，饮茶在人们生活中角色的加重，茶叶也逐渐被赋予各种文化内涵，形成茶文化。

💡 知识点：顾炎武在《日知录》中说：“自秦人取蜀而后，始有茗饮之事。 ”他认为，饮茶之风是在秦国吞并巴蜀之后才慢慢传播开来的。这一观点得到了学界的公认。

📊 汉代茶功能演变时间线

先秦        →  药用为主（“得荼而解之”）
    ↓
西汉早期    →  药食并用（司马相如列茶入药）
    ↓
公元前59年  →  日常饮用（王褒《僮约》记载烹茶买茶）
    ↓
西汉末期    →  文人风尚（扬雄、司马相如等茶人）
    ↓
东汉        →  饮茶普及（张仲景、华佗论茶）

四、饮茶方式：汉代人如何“喝茶”？

汉代的饮茶方式，已经相当讲究。

4.1 烤茶法——汉代的主流饮茶方式

汉代人烹茶以烤茶为主。主要使用的器具有：碳炉、碳铗、捣茶石舀和杵、陶罐陶碗等。

具体的操作流程如下：

炙烤：将陶罐置于火上，放入茶叶并不断翻动
出香：待茶叶焦黄、香味溢出时
冲泡：注入沸水即可饮用

这种“烤茶法”，实际上是先秦粥茶法的升级版——从“煮羹”变成了“烤香再泡”，茶的品饮体验大大提升。

4.2 饼茶——汉代茶叶的形态

汉代人喝茶，先把茶做成类似于普洱茶饼的饼状。这种制饼方式在三国时期的《广雅》中也有记载：“荆巴间采叶作饼”。

饼茶的制作步骤大致如下：

采回鲜叶
制成饼状（有的抹上米膏）
饮用前炙烤至赤色
捣成碎末
冲入沸水
加入葱、姜、橘皮等调味

📌 汉代的茶，仍然保留了先秦“加佐料”的传统——葱、姜、橘皮是常见的调味品。这时的茶，还不是我们今天喝的清茶。

4.3 茶具——从“尽具”到出土实物

王褒《僮约》中的“烹茶尽具”，说明西汉时期已经有专用的茶具，而且使用后要清洗干净、妥善收藏。

考古发现也印证了这一点：

汉代烹茶的主要器具有碳炉、碳铗、捣茶石舀和杵、陶罐陶碗等；
1960年至1965年，江西南昌东汉墓出土了茶具，包括青瓷四系罐、陶炉、青瓷钵等；
1990年，浙江湖州东汉墓出土了一件青瓷四系罐，肩部刻有隶书“茶”字，被认为是我国最早有“茶”字铭文的贮茶器具。

📊 汉代饮茶方式一览表

环节	方式	器具	说明
制茶	采叶作饼	—	饼茶形态，有的抹米膏
炙烤	烤茶	碳炉、碳铗、陶罐	烤至焦黄出香
捣碎	捣末	捣茶石舀、杵	将饼茶捣成碎末
冲泡	注沸水	陶碗	注入沸水
调味	加佐料	—	葱、姜、橘皮等
清洗	尽具	—	使用后清洗收藏

五、茶业商品化：从巴蜀到全国

汉代不仅饮茶方式趋于成熟，茶业本身也走上了商品化、产业化的道路。

5.1 最早的茶叶市场——武阳

王褒《僮约》中的“武阳买茶”，是全世界最早的关于买卖茶叶的文字记载。武阳（今四川眉山彭山区一带）因此成为中国茶史、世界茶史中第一个被文字记载的、最早的茶市。

📌 关于武阳茶市的具体位置，主要有两种说法：一说在今眉山市彭山区江口街道，一说在当时属武阳管辖的现今黄龙溪一带。无论实际在何处，都说明当时成都附近已有专门的大型茶市。

5.2 巴蜀——茶文化的摇篮

巴蜀地区是我国茶业的摇篮。成书于晋代的《华阳国志》记载了汉代巴蜀的茶产情况：

涪陵郡：“出茶、丹漆、蜜蜡”
什邡县：“山出好茶”
南安、武阳：“皆出名茶”

巴蜀文化专家谭继和先生认为，巴蜀是人工种植茶树最早的地方，最早种植的茶树是蒙顶山七茶树，至今仍在蒙顶山皇茶园中，是西汉吴理真所种，此为世界人工种植茶树之始。

5.3 茶的传播——从巴蜀到全国

秦汉统一中国后，茶业随巴蜀与各地经济文化交流而增强。茶的加工、种植，首先向东部、南部传播。

湖南茶陵的命名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茶陵是西汉时设的一个县，以“茶”命名，说明西汉时期茶已经传播到了湖南地区。

到了两汉时期，饮茶和茶生产已经从巴蜀传到了荆楚地区。至三国两晋时，茶的饮用和栽种进一步传播到了更广泛的地区。

📊 汉代茶业发展概况表

维度	汉代状况	标志性事件/证据
种植	人工茶园出现	西汉吴理真种蒙顶山七茶树
加工	饼茶制作	采叶作饼、炙烤捣末
贸易	茶叶商品化	武阳茶市（公元前59年）
消费	上层社会风尚	王褒、司马相如、扬雄等文人饮茶
传播	巴蜀→荆楚	茶陵设县（西汉）
文化	茶文化萌芽	专用茶具、待客之礼

六、总结：汉代——中国茶业的崛起时代

回到本文的核心问题——汉代茶业如何完成了从药用、食用到饮用的转变？

从功能上看：汉代是茶从“药”到“饮”的转折期。西汉早期，司马相如还将茶列为药物；到西汉中后期，王褒《僮约》已记载烹茶待客；到了东汉，张仲景、华佗等医家在论及茶效时，已不仅仅关注其药用价值，更关注其日常饮用的益处。

从形态上看：汉代茶叶已经实现了从鲜叶到饼茶的加工升级，饮茶方式也从先秦的“煮羹”演变为“烤茶”，品饮体验大幅提升。

从空间上看：汉代茶业完成了从巴蜀一隅到全国传播的跨越，茶叶从地方风物变成了跨区域流通的商品。

从文化上看：汉代文人（司马相如、扬雄、王褒等）开始将茶纳入日常生活与文学创作，茶从一味药、一道菜，变成了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文化符号。

汉阳陵那2150年前的茶芽、马王堆竹简上的“茶箱”、《僮约》中“烹茶尽具”的日常——每一件实物、每一段文字，都在告诉我们同一个事实：

汉代，是中国茶业从“吃茶”走向“饮茶”、从“药用”走向“饮用”、从“巴蜀”走向“全国”的崛起时代。

没有汉代的积淀，就没有唐代陆羽的《茶经》，更没有后来绵延千年的中华茶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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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本文综合参考了司马相如《凡将篇》、扬雄《方言》、王褒《僮约》、许慎《说文解字》、张仲景《伤寒杂病论》、华佗《食论》、常璩《华阳国志》等古籍文献，以及汉阳陵考古发掘报告、马王堆汉墓考古成果等学术研究资料。